2025年的一天，年近七十的企业家张军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对方说，牛津大学面向中国企业家推出了“全球CEO项目”，30个月学制，十一大海外必修模块，单人学费108万元，入学需严格面试，名额极其稀缺。
108万换一个牛津大学的背书，张军觉得很值。得知自己“入学”的时候，他甚至感到兴奋和荣幸。
湖北前首富兰世立也接到了同样的电话，老村长酒业董事长梅章记、绿茶集团联合创始人路长梅、通威集团创始人刘汉元、科兴疫苗董事长尹卫东——六十多位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几十年的企业家，每人交了108万学费，外加4.8万元生活服务费，凑出6800多万。他们大多管理着上市公司或行业龙头，有人掌管着2000亿市值的商业帝国。
2025年5月起，他们陆续接受了一场“面试”。面试官是一个年轻女人，自称“助理”。她对每个人都说了同一句话：“这是最后一次面试机会了。”班上最后一个报到的学员，9月16日才面试，比第一个晚了近四个月——哪有什么“最后一次”，每个人都听了一遍同样的版本。
2025年9月20日，首期班开课。六十多位中国企业家漂洋过海，登上了去英国的飞机。
然后，噩梦开始了。
张军踏进牛津大学格雷德尔方庭本科生宿舍的时候，有点意外。简易木床，翻身会响。房间里除了床、书桌、衣柜和椅子，没有别的东西。没有矿泉水，没有牙膏牙刷，没有拖鞋。有学员跟班主任提了一句，希望她能让人送点水来——得到的答复是“自己解决”。
教室很小，六十多个人挤在一起。屏幕上放着全英文的PPT，讲台上外国讲师嘴一张一合，讲台下不少学员一脸茫然。翻译水平不稳定，一堂课被不断切割、重组、转述，最后还是没翻译明白。有人玩手机，有人发呆，有人走出教室换成秘书进来听课。一个“全球CEO班”，六十多个学员里只有两个外籍面孔，全是中国人——后来有学员听说，那两个疑似是免费请来撑场面的退休老头。
宣传中提及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、福布斯百强CEO、IMF智库专家等豪华阵容，一概缺席。项目学术负责人理查德·霍布斯，同一个PPT讲了四遍。原定讲《健康、生命科学与民主》的阿贾伊·卡卡尔勋爵，临时改成《英国政治体系的发展》——而这位勋爵的本职是一名外科医生。医学专家讲政治，比让厨子理发还离谱。三天里还有半天花在了排队办理图书馆借书证上。
说好的去德国参访DeepMind、伦敦证交所、奔驰、宝马、西门子——结果是旅行社把大巴开到工厂外围转一圈，前台接待员上车念两句，完事。一位女学员回房间取东西，晚了不到一分钟，大巴直接开走。她打电话给班主任，对方说：“你自己打车过来。”目的地两个多小时车程。
张军不缺那108万。他过不去的坎是：自己做了几十年生意，什么风浪没见过，最后被人当幼稚园学生一样耍。“你骗人，总得有点品吧？”他说，“连骗都懒得好好骗你。”
回来后，学员们开始核查。
那个面试他们的“牛津大学执行校长”理查德·霍布斯，牛津官网上写的是“Immediate past pro-vice-chancellor”——前任副校长，一个无职务的荣誉副校长，主要工作是主持学位授予典礼这种礼仪性活计。而那个全程默不作声、自称“霍布斯助理”的年轻女人李奕萱，1988年出生，才是这个项目的真正操盘手。
牛津大学事后回应：项目确实存在，由牛津数字健康研究所开发实施。但属于高管教育项目，“不计学分，也不包含正式考核”。校方承认，“提交给大学的宣传册和视频内容，与大学官方渠道发布的信息并不一致”，“不认可这些材料为该项目的权威介绍”。言下之意：项目是真的，但宣传是合作方自己吹的，我们不背锅。
十余位学员联合维权，最终张军等人仅追回70%—80%学费。退款被项目方恶意标注为“强制退学”。更多人选择沉默——有人觉得丢面子，有人舍不得那个圈子。
为什么被骗的是他们？
六十多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手，为什么能上这个当？
第一，对海外名校的滤镜太重。
这些老一代企业家对国外名校的认知，还停留在“牛津=顶级”的简单等式上。他们不熟悉海外高校复杂的院系架构，不知道“牛津数字健康研究所”和“牛津大学”之间隔着多少层——一个二级学院的附属研究所办的高管培训班，和牛津大学本身，完全是两码事。项目方玩的正是这个把戏：英文项目名“Oxford Global CEO Programme”本意是“在牛津举办的全球CEO项目”，但在中文宣传里被偷换成了“牛津大学全球CEO项目”。
第二，身份焦虑被精准拿捏。
多数老牌企业家深耕实业多年，存在学历短板和圈层升级需求。他们渴望通过名校光环提升个人与企业形象，也希望通过高端课程对接顶级商业人脉。项目方精准抓住了这一点——弱化课程价值，主打“名校名头、精英圈层、海外履历”。他们卖的不是教育，是一个“拿得出手的名头”。张军后来才明白：他想要的这些东西，恰恰成了别人设计他的图纸。
第三，合同全是坑。
签的是咨询服务合同，不是教育培训合同。大多是秘书代签，权责不对等。项目方用的是新注册的空壳公司，没有实际履约能力。一旦出了问题，学员举证难、赔付难。
第四，面子让很多人选择了沉默。
有学员事后说：“为自己的认知买单”。还有人不愿意闹——觉得丢面子，舍不得那个圈子的标签。这种沉默，恰恰让骗局有了继续存在下去的空间。
6800万，买来的是一间没水的宿舍、四遍同样的PPT、一辆不等人的大巴，和一个被恶意标注为“强制退学”的退款记录。
“崩老头”这个词，最近在网络上流行起来——专指用精心设计的圈套，精准伏击手握重金、认知脱节的老一代成功人士。而“牛津大学崩老头事件”，大概是2026年最荒诞的一例。一个荣誉副校长，一个1988年的姑娘，一家空壳公司，一个牛津下属的冷门研究所，就骗倒了六十多个在商界呼风唤雨的人物。
下次再有人打电话说“牛津大学有个项目，108万，最后的机会”，不妨先问一句：那“牛津”两个字，到底值不值108万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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